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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臣李肇源燕行途中的詩歌創作特點

時間:2020-06-20 來源:古籍整理研究學刊 本文字數:10483字
作者:王婧澤 單位:南開大學文學院

  摘    要: 朝鮮朝使臣李肇源曾于嘉慶和道光時期兩次赴燕,留下許多燕行詩。他的燕行詩多以紀行和遣懷為主,內容豐富。“我詩如我行”的詩行合一,呈現出李肇源的燕京之旅,是中朝朝貢歷史的縮影。詩中表現出對明朝故國的懷念,羈旅思鄉之情以及詩人與清朝文士的交往,是李肇源燕行詩的重要內容。詩人在兩次燕行體驗中,通過對清朝經濟、文化的深入了解,改變了“胡無百年之運”的看法。

  關鍵詞: 李肇源; 燕行詩; 朝貢; 清朝見聞;

  燕行詩是明清時期朝鮮朝朝貢中原王朝貢道上的產物。作為朝鮮朝使臣“出使中國的紀行錄”1,燕行詩具有文學、歷史雙重價值。

  李肇源,字景混,號玉壺,本籍延安,是朝鮮朝純祖時期的燕行使者。生于英祖三十四年(1758),正祖十六年(1792)式年文科狀元,歷任道暗行御史、大司諫、吏曹參議、承旨、漢城府判尹、吏曹判書等官職。

  李肇源曾兩次赴燕,據《朝鮮王朝實錄》記載,“己亥,召見冬至正使李肇源,副使李志淵、書狀官樸綺壽,辭陛也。”2此次出使清朝,李肇源的身份是冬至正使,奉表進賀當年冬至節,及次年元旦正朝,萬壽圣節賀表。3冬至使通常于第一年十月(農歷)出發,十二月下旬到達北京,第二年正月參加大朝朝覲等禮儀,二月中旬離京,三月返回漢城復命。4第二次出使清朝時,李肇源作為進賀正使,為慶賀道光登極即位之事。《朝鮮王朝實錄》記載,“己未,召見進賀正使李肇源,副使宋冕載、書狀官洪益聞,辭陛也。”5一般朝鮮朝使臣赴燕出發與返回時間跨度為五個月,此次李肇源進賀入京,于正月初七出發,三月到達北京,四月底離京6,五月返回漢城復命。李肇源正是因這兩次出使,在燕行途中創作了不少燕行詩,現存288首7。王國維《人間詞話》言:“有我之境,以我觀物,故物我皆著我之色彩。”8即便按照固定的燕行路線9赴燕,詩歌也會因為不同的使臣、不同燕行感受及經歷,呈現出其獨有的內容。

  一、吊古傷今

  漫長的燕行旅途,讓李肇源在眾多名勝古跡中留下了他的足跡,寫下很多詠史懷古之作。詩人吊古傷今,闡發對歷史和現實的思考。
 

使臣李肇源燕行途中的詩歌創作特點
 

  李肇源在行途中對歷史古跡的關注,對與朝鮮朝相關的歷史古跡的描寫,引發對歷史事件的感慨,表現個人的無奈。如在途經太子河時,李肇源詩曰:“燕丹逃死此河濱,自誤荊卿又誤人。咽咽寒波鳴落日,尚如遺恨失吞秦。”太子河乃燕國太子丹匿藏,意圖反攻秦軍之地,詩人途經此地,回憶太子丹刺殺秦君的歷史,不禁感慨萬分。此處改寫杜甫“遺恨失吞吳”之句,表達對歷史的無奈與惋惜。詩人在過滹沱河時,回顧劉秀受敵軍追趕過河的歷史,詩云:“蕭王當日由天助,今古湯湯自急流。”劉秀當初天時地利,因河面結冰而順利過河,回頭看當下河水湯湯急流,說明詩人眼下渡河之難。燕行途經中,李肇源又經過巨流河一處,不禁想起隋煬帝三征高句麗的史實,詩云:“煬帝東征列野營,蟲沙六十萬余兵。千年往事憑誰問,鶻沒平蕪杳靄生。”公元612年,隋煬帝過巨流河,三次東征高句麗,因頻頻戰爭而導致國力衰微,最終亡國。詩人回顧歷史,面對昔日河流,草木茂盛,物是人非,不禁抒發歷史的悲哀和王朝興廢之感。

  面對異國古跡,滄桑的歷史浮現眼前,時過境遷,內心萬分感慨。李肇源的這種情感也表現在對英雄人物的書寫中。《文丞相廟》一詩云:“萬古文山廟,三韓使者過。日星瞻正氣,天地動悲歌。生死成仁已,興亡奈運河。臨風無限感,獨立夕陽多。”詩人途經文丞相廟,對文天祥大義凜然,寧死不屈的精神給予高度贊賞,同時對國家興亡衰敗表現出自己無奈與遺憾。當然,詩人對文天祥正義精神的描寫,就如同自己內心的向往,正如《玉壺集·行狀》中引李肇源之言:“士君子生無志業之所展,死無事功之可稱是,奚足云哉?”10反映出詩人建功立業的遠大的抱負。

  1816年赴燕雖是李肇源初次踏入中國國土,但他身份上代表的朝鮮朝,一直以來與中國就有良好的外交關系,特別是對以程朱理學立國的明代,有著特殊感情。從禮儀文化、儒家傳承來看,明代是“中華”、“中國”的繼承者,是朝鮮朝效仿和學習的對象。朝鮮朝建立之初,就立即派遣使團來明朝通交,希望得到明朝的承認。11在16世紀末,朝鮮朝面臨日本豐臣秀吉帶來的滅國之難(即通常所稱“壬辰倭亂”)時,明朝派遣大軍支援,抵御日本,救朝鮮朝于危難之間。在“壬辰倭亂”之后,在感謝明朝的再造之恩的同時,朝鮮朝及朝鮮內部朝臣的崇明意識也大大增強。12

  此時此刻,李肇源踏上明朝故土,山河已失,江山易主,因為對明朝的懷念,詩人在行程中處處尋找明朝的影子,表達對亡明的深深思念。如燕行詩《關外雜詠》一組詩中,李肇源在四首詩中明顯表現出崇明傾向,表達對明朝的感情。其第十首詩云:“行丐求錢泣路歧,轎前攢手語聲悲。明君必有同胞義,鶉鵠形容獨漢兒。”詩人在道路岔口遇到乞丐轎前攢手悲聲乞討,由此而猜想流亡的漢人同胞,也如行討乞丐一樣,饑瘦如柴,衣衫襤褸,不禁心生憐憫。詩人也借乞丐而寫遺民,表達對遺民的同情與可憐,對明亡事實的無奈與傷感。其中第二十四首道出昔日戰場的荒涼,表現物是人非之感。詩云:“崩臺敗壘望依稀,故道荒涼野鳥飛。大勢可征松杏戰,當時皇運奈全非。”在松杏明清古戰場上,詩人看到崩臺敗壘,回顧松杏之戰,可知明朝大勢已去,表現對明朝亡國的無奈。第三十三首詩云:“嘔血臺前駐我辀,炮煙消冷野云悠。開門引納其人在,何事當年戰未休。”嘔血臺為明代袁崇煥鎮守寧遠之地,當時袁崇煥“寧遠一戰”的成功守城,讓李肇源贊嘆其具有卓越軍事才能,但詩中最后的反問真正表露出詩人難以釋懷的心情。還有第三十九詩云:“涒灘二百星霜暮,鞍馬三千道路賒。舉目新亭重下淚,山河非復舊皇華。”“星晨霜露”言燕行之路艱難辛苦,詩人從朝鮮朝遠道而來,三千里長路迢迢,看到明朝山河易主,新亭對泣,深深表達內心的無奈與悲傷。

  此外,李肇源的燕行詩還通過對明朝遺民形象的書寫,表現兩人思明的共情。如《雨中愁坐口號》一詩云:“午店遇一人,問姓云是汪。居在荊楚間,跟人來邊障。其人雖少文,氣味頗倜儻。知是中華人,流落悲少壯。戲撫其頂語,剃發此何狀。望遠一嘆息,忽然色凄愴。前見和尚貌,后看蒙?樣。丁此雖有命,念之涕自釀。每睹朝鮮使,無異仙人仰。其言出真情,使我不可忘。”詩人在午店遇到明朝遺民汪氏,談論間了解此人為荊楚之人,雖少文卻頗不尋常。詩人對其“和尚貌”、“蒙?樣”的發型饒有興趣,而汪氏嘆息則說明有此剃發之舉實屬被迫。汪氏形象的尷尬代表了整個明代遺民身份的尷尬,而遺民剃發的形象與朝鮮朝使臣明朝衣冠的形象對比,又可以看到汪氏內心的羨慕和對故國的眷戀。此時,李肇源與汪氏的情感是相通的,詩中借汪氏之言敘詩人之語,借汪氏之情抒詩人之感,表達對明朝深深的懷念。其實,汪氏尷尬的身份與心理,對于詩人來說,也有深有體會。如《澄海樓》一詩云:“臺隍千尺枕黿龜,攜酒登臨意若何?愧殺三韓新玉帛,嗟乎萬歷舊山河。層巒聳翠紆城勢,落日翻紅蕩海波。安得宗生船泊此,長風相倚和高歌。”詩人澄海樓登高遠望,明朝舊山河盡收眼底,心中不免哀傷,難以暢懷。如此情景下,李肇源身為使臣朝貢清朝,思明的心態與當下行為的矛盾,令詩人心生愧疚和無奈,可以看出李肇源對明朝的情感。

  二、羈旅鄉思

  李肇源曾于1816年和1821年兩次赴燕,從啟程到回國,大約需要四、五個月的時間,李肇源作為年過半百奉旨朝貢的使者,遠赴千里異鄉,在赴燕的新鮮感褪去后,羈旅之苦,鄉關之思時常涌上心頭,這種情感往往借助詩歌得以宣泄。

  李肇源的燕行詩多以途經驛站和風景名勝為題,如實地展現出其燕行的風貌和獨特的個人經歷,反映羈旅的苦楚。如詩中以驛站為題的詩《鴉鶻關》《青石嶺》《沈陽》《巨流河》等,以風景名勝為題的詩《醫巫閭山》《澄海樓》《滹沱河》《桃花洞》等,這些文化節點的記錄能夠清楚的勾畫出李肇源燕行的整個行程,也可以看到沿途的事物、環境的變化給行程帶來的困難,詩人行路之苦,羈旅之愁溢于言表。行旅之中,最不穩定的因素就是天氣。詩人在燕行途中有時會遇到小雨勁風,如《肅寧途中》云:“小雨箕西路,勁風慈北城。山川依舊面,云物屬新晴。遠渡層冰合,穹崖又雪盈。敢言行役苦,衰病只關情。”有時會有饕風虐雪,如《箕城》云:“吾行值盛冬,栗烈寒威酷。饕風結層冰,積雪埋大陸。”寒冬泥冰,惡劣的天氣阻礙燕行團隊前進,行程苦不堪言。《遼程》一詩對天氣的描寫和行途中的困難也寫得很明確:“呵凍詩何與,餐風酒不醺。泥冰磨膝脫,朔氣逼膚皸。”詩人身體和精神上遭遇的痛苦,已不是詩、酒能夠撫慰的了。除了天氣的影響,還有很多因素會導致行程的艱難和辛苦,諸如行途中同行者生病、口糧短缺、誤入歧途等等情況。如《閭陽衣行》云:“誰教從捷徑,半路暝煙沉。隨者皆愁色,殊方劇惱心。一燈尋轍跡,孤月失云陰。村市人蹤斷,知應夜已深。”這是同行者為走捷徑而走到深夜的情況,跟隨者愁云滿面的樣子可以看出對路途安排的不滿和無奈。《客愁》一詩則說明食物短缺給燕行人員帶來郁悶和憂愁。詩云:“廚人告絕糧,從者多懷憂。”從這些詩作來看,李肇源的燕行詩并不是對文化站點的機械記錄,也不是為了記錄而記錄,行程記錄賦予了詩人的感情,路程的艱辛說明詩人羈旅的苦楚。

  松京到燕京的四、五個月的路程,已是漫漫長途,羈旅之苦,更是引發李肇源的思鄉之情,還有返程之際迫切回國的焦慮憂愁。《濟橋言別》云:“萬里三韓使,長程始此橋。離杯當落日,征蓋入寒霄。諸子自厓返,孤懷去國遙。幾微應外見,方寸故搖搖。”詩人濟橋才剛剛啟程,內心涌出離別憂傷之情。行程長路漫漫,遠離故鄉,孤獨寂寞之情,隱約表現出來。在李肇源順利完成使命的返途中,郁積于心的思鄉之情常常表現在迫不及待的心情之中。如《歸思》一詩云:“山河非我美,日月任他行。歸路心先促,羈愁夢或驚。城云相對屹,庭草漸看崩。久客悄無睡,閑挑紅燭檠。”遍覽山河景物之后,詩人對異國的新鮮感逐漸褪去,因回國之心急促,常常因羈旅之夢驚醒,久居他鄉,羈旅之情使詩人了無睡意,閑挑紅燭來排遣愁悶。

  在漫長的旅途中,羈旅之情往往因天氣環境的惡劣更加濃重,如《阻雨遣悶》詩云:“春雨何其數,羈愁漫野墟。固知思浪費,其奈意焚如。乍坐憑梧幾,旋與繞土除。峽天穿望眼,幾日后來車。”詩人因雨滯留,在淅瀝的春雨中,羈愁在田野漫延,戀鄉懷鄉之情在詩人腦海中無限的循環,內心焦急,也只能憑欄遠望,不能排解。《寧遠州滯雨》一詩中惡劣的天氣環境也刺激著詩人濃濃的鄉情,詩云:“塞氣凝為雨,霏霏撼曉眠。屋檐交雪下,牎紙任風穿。泥土應三尺,羸驂奈九顛。行人添一惱,此日抵如年。”窗外雨雪紛紛,交替而下,大風穿透窗戶,惡劣的天氣讓詩人滯留寧遠。此時,三尺泥濘之路,瘦弱馬匹也經不住顛簸,詩人歸心似箭而為此煩惱,表現出返程阻滯的無奈與欲還不能的苦悶。又如《羊河道》一詩,也可以看出詩人急切歸國的心情。詩云:“朔氣吹沙起,春陰接地垂。池鵝眠自穩,野鳥影何遲。程道三千里,羈愁十二時。歸心同此水,日夜與東馳。”在三千多里的長途征程中,詩人羈愁一天接著一天,迫切回家的心情如同日夜奔馳的河水,從不停歇。

  當然,還有《會寧嶺》“后到泥車消息斷,不堪先自上嶕峣”的艱辛(李肇源在歸程途中因雨天泥濘,有車傾倒而墜于路一事),《通遠堡》“家書何不至,愁上望鄉臺”的焦急,《留柵遣愁》“滯塞將旬日,羈愁鬂幾莖”的惆悵,《愛河》“長途愁緒知多少,盡付荒山亂靄中”的無奈,《右北平》“只有羈愁與勞備,風光全不入毫端”的沮喪,《陶然亭》“羈懷無處遣,春日薄言游”的苦悶以及《玉田》“櫪馬愁相對,誰知久旅情”憂慮,這些一一反映出詩人在燕行路途中羈旅之苦和思鄉之情。

  從李肇源的兩次燕行體驗可以看出,不同時期赴燕給詩人帶了不同經歷和感受。在初次燕行返程時,李肇源途經小松嶺,旅途的艱辛襯托出李肇源歸鄉的急切,詩云:“山海逶迤路,輕風欲透衣。直愁征馬倦,惟羨去鴻飛。寒氣春猶厲,晨程露未曦。迷離車上夢,多是故國歸。”在曲折的山路中行走,春寒猶甚,輕風吹冷,詩人清晨啟程,只怪馬匹疲倦,行車緩慢,而羨慕鴻雁遠飛。在顛簸的馬車中,詩人昏昏睡去,夢里都是歸國的樣子。再次赴燕時,李肇源又有不同于上次的返程的表現,其詩云:“那堪一別終千古,重疊湖山夢亦依。”此為詩人回鄉之際,贈別清士周達的詩。此次赴燕,李肇源與周達結交,兩人離別即是終生相別。詩人在離別之時,表達留戀之意,惜別之情,與此前赴燕回國之際的心情大不相同。這是李肇源兩次燕行獨有的經歷和特殊感受,在其燕行詩中一一呈現。

  三、唱和交友

  詩歌唱和是古人交誼的主要方式,也是詩人身份的象征。在漫長的赴燕途中,李肇源與同行友人的唱和與贈詩,不僅幫助李肇源與友伴排遣路途中的無聊苦悶,也給旅途增添不少樂趣。特別是李肇源第二次赴燕與清朝文士的交往贈詩,表現出中朝文士之間的真摯友誼。

  從李肇源的燕行詩中可以看到,他唱和、次韻的對象分為兩類,一類是李肇源的同行者,以副使和書狀為主,另一類則是清朝文士,如葉志詵、胡九思、周達等人。李肇源與副使、書狀的詩歌交往,以次韻、贈詩為主,主要出現在第一次燕行詩中。如《露宿夜次樸眉皓》一詩傾訴露宿之苦,“溪聲吹徹骨,磧氣逼皴肌”。《又次書狀》一詩說明與書狀露宿野外的情況,“荒野相聯臥,雙宵共一寒”。在《南館示副三使》云:“無風無雪又無寒,如此誰言此路難。”詩人向副使抱怨行途艱難,排解內心郁悶。當然,行程中也有開心的事情。如《象兒生男喜次眉皓賀詩》詩云:“初恨家書入手遲,書來新喜有誰知。一樽共醉家人日,春晚庭花子結枝。”表現李肇源祝賀象兒得子的喜悅心情。除了與同行者的次韻詩,李肇源在此次燕行中,與清朝文士也有為數不多的贈詩,其交往也可從詩中看到。如《李敦安蜀人也次贈以別》一詩“孤燈話爛吾將去,薄酒情深子莫辭”與友人辭別,《葉志詵所寓平安館有異甃要一詩遂書贈》與葉志詵“烹茶聊一試,爽氣覺惺昏”的交往,來排遣詩人行途中的煩悶與孤寂。

  當李肇源再次到達通州后,與胡九思、保太青、葉志詵、樊志華、周達等清人的深入交往,拓展了詩人的交往圈子。其中詩人與周達13的交往最為頻繁,兩人交往的筆談錄《菊壺筆話》14至今仍然留存。《菊壺筆話》詳細記錄二人的交往內容,特別是在李肇源離京歸鄉之際,兩人詩歌的唱和,真情感人,表現出中朝文人之間真摯的友誼。在分別之際,周達于通州車上寫下了離別四首,表達送別友人的不舍。其一“天生我輩是情鐘,離思較于歸思濃。只恨無緣圖后會,早知有別悔初逢。”15李肇源次韻唱和:“鎮日(《菊壺筆話》中一作“永夕”)羈窗酒幾鐘,交情別恨暮云濃。吾身可使浮萍者,容復風頭水面逢。”“悔初逢”、“暮云濃”深深表現出兩人依依不舍之情。周達因離別惆悵,李肇源給予安慰,兩人一唱一和,可見二人感情至深。其二詩“赫蹄書盡話難窮,直欲身隨滄海東。大造倘能如我愿,游遍一萬兩千峰。”李肇源次其韻:“玉寶臺前野欲窮,心隨河水日流東。江云渭樹猶同域,蓬海三山泖九峰。”兩人為知音而話難窮,周達一心只想隨李肇源而去,表現戀戀不舍之情。李肇源則用“蓬海”“泖九峰”借指周達和自己,同時用杜甫“渭北春天樹,江東日暮云”詩句中的“渭北”與“江東”,借杜甫和李白真摯的友情說明李肇源與周達之間的真摯友情。

  周達第三首詩云:“惜別遲遲已二更,蠟垂紅淚到天明。閨人識我思公意,許典裙釵送客旌。”在李肇源啟程回鄉之際,周達本打算送其到通州之地作別,無奈生活拮據,無法租車而行,只能將送別一事作罷。但周妻知周君念友人之情,典當裙釵成全此事,可見周達一家對李肇源用情至深,友情至真。李肇源次其韻:“街鼓何忙報五更,離筵揮淚一燈明。此時心緒君知否,看取風前不系旌。”其四詩云:“羨爾三人執手歸,鴨江波綠一帆飛。蒼茫煙樹扶桑外,悵望天涯淚滿衣。”在天微亮之時,詩人將要踏上回鄉之路,依依不舍之情縈繞心頭,遲遲不愿系旌前行,表現出李肇源離別的痛苦與傷心。送別之際,菊人看到友人遠去的身影,惆悵而灑淚。李肇源次其韻唱和:“畢竟通州送我歸,朝陽門外轍如飛。須知此別杳千古,雇得征車典婦衣。”詩人得知周妻典衣征車之事感動不已,內心有太多不舍無奈。

  周達與李肇源的唱和詩,雖不在同一時刻完成唱和16,但兩人情感是同步,是深深的不舍和永久的思念,而這種情感在李肇源初次燕行中是不曾看到的。從第一次燕行中郁悶愁苦,歸程的焦急,到二次燕行中輕松自然,離別的不舍,可以發現李肇源的燕行心態有了很大的變化。這種變化得益于再次燕行中,詩人交往圈的擴大,交往內容的豐富以及感情的私人化和真實性。燕行途中例行的事項是朝貢使命和任務,與清人文士私人化的交往才是詩人個人情感宣瀉與歸屬。

  四、風物民情

  李肇源從松京到燕京,一路上風景優美,古跡甚多,對自然風光、人文景觀,有豐富的體驗,特別是對民物風情、城市經濟等方面,詩人有其獨特的理解和感受。從兩次赴燕之行可以看出,詩人對中國的印象是不同的,兩次不同的行程體驗,讓李肇源加深了對清朝的了解,影響其對清朝的看法。

  “清心丸”是朝鮮朝使臣出行常隨身攜帶以備不時之需的藥丸。1816年,李肇源初次赴燕,行途中看到清人對“清心丸”的癡迷與追捧,表現出驚訝和感嘆,也反映出當時的社會民情。如《關外雜詠》中第十六首詩云:“清心丸藥視稀珍,使路荷包自有真。到處如云求者眾,小囊那得悅多人。”求藥者視丸藥為珍寶,求者如云,清人對“清心丸”的迷戀程度清晰可見。

  “清心丸”受眾群體小到市井小民,大到皇親大臣,通過詳細的描繪不同階層追求“清心丸”的不同形象,反映出當時的社會民情。《清心丸歌》云:“或有歡躍拜倒地,父病濱危旋獲安。或有鳴咽仍太息,母疾未借靈劑力。人生人死丸有無,到處雜遝爭求索。佁隸夤緣媒重價,滿囊不厭用欺詐。陳腐雜草衣以金,誰知匪真伊乃假。然猶服之能有應,遠近如云求買者。自遼至燕三千里,紛紜應接殆不暇。王家少女貌如花,請換繡包前來迓。八歲小兒要一枚,磕頭無數階前謝。求而得則喜面光,少或靳之焦心狂。云南舉人夸得珍,巴西文士蘄獲良。山高水長大宴日,少憇氈幕晨光蒼。龍袍貴人突至前,直覓真丸先嗅香。借問覓者是為誰,皇帝親兄八大王。班次圍立諸貝勒,莫不探袖且胠囊。蒙古老王亦黑面,向于仁壽寺中見。宴罷出門觸羶氣,直來握手仍搖顫。忙將數個副其意,馬上歡笑頻回眄。回子獰頑非人類,個個凹晴而隆鼻。侏離其語誰可曉,見輒張手非一二。琉球使者偶同處,試將三枚出而與。自言寶藥聞之久,傴僂稱謝雙手舉。”

  詩中可以看到,求藥者有哽咽嘆息的男女,有哄抬藥價詐騙者,有遠途跋涉的旅人,有以繡包換藥的少女,有八歲小兒,有云南舉人、四川文士,有皇親貴族、蒙古老王,還有回子、侏離、琉球使者等等,李肇源描繪不同階層求藥百態,他們“求而得之喜面光,少或靳之焦心狂”的心情流露,表現對藥丸的渴望。詩人運用漢樂府夸飾的筆法刻畫不同階層求藥形象,呈現出各個階層對“清心丸”的追捧熱忱,還有其無所不能的功效,可以看到此藥丸在清人心中的地位。不同身份對丸藥的同一態度,不同民族的共同認可,不僅能感受到朝鮮士人的交往心理,也反映出當時清朝的民風。

  1821年,李肇源再次赴燕,在相同的出使線路中,與故人的重逢,使詩人內心親切之感油然而生。如《柵門》一詩:“野中來一山,易知柵村麓。入處前所處,眼慣墻與屋。門柳不加長,佛宇宛舊筑。可喜雙峰翠,兀然當檐角。囊者濡滯久,旅況良勞碌。一旬如年度,邊兒自相熟。數胡前致意,笑容如可掬。主婆年八十,插花橫吸竹。能記五年面,謂我尚矍鑠。韶華不曾改,霜髪似加禿。殊俗亦人情,往回吉語祝。萬里扶老病,聽此殊自恧。”詩人到五年前相識的老婦,親切又熟悉。故地重游,故人重逢,詩人再次赴燕的情感在發生變化,清人和老婦的形象在他心目中十分美好。

  李肇源內心情感的變化還表現在赴燕途中對清人踐律蹈禮之舉的贊賞。《漫賦》一詩云:“舟次耶里江,兩岸簇人馬。渡涉有規度,寂無爭競者。人以來先后,馬亦量多寡。東人多急性,欲先何意也。公然大喧聒,仍以鬧端惹。那免中國笑,噪櫌且愚下。”詩人渡涉過江,清人皆按規渡涉,與本國人性急無序,不守規矩的形象形成鮮明的對比,清人守規守禮的行為讓李肇源對百姓產生好感。從對清人形象描述中可以發現,李肇源筆下清人,已非朝鮮朝傳統思想中“清夷”,是規矩守禮且和藹可親的朋友。

  從兩次燕行詩中可以看到,與初次赴燕體驗不同,不論是與清人文士的精神交流,還是與沿途百姓半面之交,清人表現出的和善友好,守規守禮的態度,加深了李肇源對風物民情的了解和好感。同時,從第二次燕行詩中可以看到,詩人開始對清朝市井之貌,城市經濟給予關注,通過對村落、城鎮環境等形象的美好描繪,可以看到李肇源逐漸改變了“胡無百年之運”的傳統看法。

  初過蔥秀時,詩人賦詩云:“聞昔朱天使,停車到日斜。玉泉傳舊號,巖刻耀黃華。癯壑晴留雪,危峰冷斂霞。行行飄白發,將幣向誰家。”此時李肇源尚不了解清朝,但他對明代大臣朱之蕃出使朝鮮朝一事略有耳聞。首聯和頷聯頗有氣勢,有尊明傾向。然而,在第二次赴燕時,李肇源對清朝的關注轉移到了市井、村莊等環境和經濟的發展上。《中后所》一詩描繪了市井、村莊安靜祥和的景象。詩云:“風雪千余里,晴暉是日程。牛羊蔽田陌,村市錯棋枰。商旅多停野,民生不見兵。百年修養地,四海共昇平。”這是詩人對清朝的初步印象,風景優美,村市整齊,可稱百年修養,四海生平之地。在真正感受清朝的環境與經濟之后,李肇源又進一步給出自己真實的評價,對清朝經濟繁榮給予高度的認可。《沙河道中》詩云:“遠渡冰流互淺深,荒邊天氣半晴陰。舊看梵宇塵渝碧,新筑離宮日耀金。塞女能馳無勒馬,市兒閑弄鎖籠禽。民殷物阜看如許,唐宋歸來莫盛今。”《乾河》一詩更是直接否定對清朝的傳統看法,用反問的語氣強調“運氣方隆盛,誰言無百年。”從詩中可以看出,受傳統華夷思想的影響,李肇源對清朝并不了解,但在燕行中直觀的感受和深層的體驗之后,對清朝的評價層層遞進,步步深入,不僅對清朝有了“百年休養地”的稱贊,“唐宋莫盛今”的感嘆,甚至提出了“誰言無百年”的反問。這是李肇源的“馬浡牛溲”17之外的收獲,是李肇源思想上的進步,這種進步不僅刷新了李肇源對清朝的看法,同時否定朝鮮朝固有的“胡無百年之運”的觀點。

  李肇源的燕行詩是行使路途中的紀行和感悟,記錄了使者赴燕的獨特見聞和感受,內容與燕行行程密切相關。正如詩中《漫賦》所言:“我詩如我行,行止詩亦止。”此言最為恰當的道出了李氏燕行詩的基本關懷與文學訴求。全部詩篇在“詩”與“行”的綰結中逐漸展開,他以詩紀行,表現出鮮明的紀行特征,展現了李氏奉旨朝貢清朝的大致路線,呈現出朝鮮朝朝貢的歷史文化圖景。他的懷古詩中表現出對明朝的懷念,但作為朝貢清朝使臣,又著明代衣冠,其復雜矛盾的心理一一顯現,反映出當時崇明的朝鮮朝使臣內心普遍而又真實的感受。然而,這并不是李肇源朝貢任務結束后的最終感受,一次又一次的燕行體驗,對清朝深入的了解,與清朝文士頻繁的交往,讓詩人的燕行心態由最初的愁苦與憂慮轉變為歸鄉的隨意與輕松。同時,在面對繁榮而富足的社會環境,李肇源的思想發生了變化,在他心中,明朝“天朝上國”的地位雖不容置疑,但對“胡無百年之運”的看法由此改變。

  李肇源的燕行體驗看似無足輕重,但作為眾多燕行使者中的一員,他身上肩負的是中朝交往的重要使命,他的燕行之旅是中朝朝貢文化縮影。正是這些朝鮮朝使臣真實朝貢經歷充實著中朝兩國之間的文化交流,反映中朝交往的良好關系。隨著中國紀行研究的不斷擴大和深入,燕行使臣獨特的經歷、詩歌成就和影響的不斷挖掘,對今后域外漢文學和中朝文化交流研究有一定的參考價值。

  注釋

  1漆永祥《關于“燕行錄”整理與研究諸問題之我見》,《燕行錄研究論集》,南京:鳳凰出版社,2016年,第64頁。
  2《朝鮮王朝實錄》純祖十六年十月二十四日。
  3劉為《清代中朝使者往來研究》,哈爾濱:黑龍江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30頁。
  4劉為《清代中朝使者往來研究》,第152頁。
  5《朝鮮王朝實錄》純祖二十一年一月七日。
  6參閱李肇源《菊壺筆話》國家圖書館收藏。
  7李肇源的燕行詩保存在其別集《玉壺集》中。其中《黃梁吟(上)》有《盡別副使韓汝成晚裕之燕》《送小行人閔明汝命赫燕行》《送上使李周玉相璜赴燕三首》等詩,可知《黃梁吟(上)》不屬于李肇源燕行詩內容。左江教授曾在《<燕行錄全集>考訂》一文中提到,“李肇源《黃梁吟(中)》燕行之作為頁258-355(從《濟橋言別》到《還家戲書》)、頁406-428(《松京感吟》到《憶遠人》)的部分,其他非燕行詩內容。”故《黃梁吟(中)》(1816年赴燕時創作)與《黃梁吟(下)》(《松京感吟》到《憶遠人》)(1821年赴燕時創作)為李肇源的燕行詩。另論文所引李肇源詩均引自李肇源《玉壺集》(延李文庫六驪江出版社),為避免繁瑣,不再一一出注。
  8施議對《<人間詞話>譯注》,長沙:岳麓出版社,2008年,第8頁。
  9李肇源具體行使路線可以從其燕行詩中勾勒出來。純祖十六年,李肇源與使團在十月末從濟橋出發,到松京(今朝鮮開城)-青石關-蔥秀-撫劍樓-箕城(朝鮮平壤)-安陵-安州(朝鮮安州市)-倚劍亭-東林(朝鮮東林郡)-統軍亭(朝鮮)-渡鴨綠江-九連城-鴉鶻關-青石嶺-遼陽-沈陽-巨流河-山海關-撫寧縣-永平府-豐潤城-玉田縣-薊州-燕京-通州,純祖二十一年也大致由此路線行使。這是朝鮮使者燕行的主要路線,與其他朝鮮朝使臣的行路路線大致相同,與上文提到的路線可以相對應。
  10(1)延李文庫六·玉壺集·卷之十四附錄,驪江出版社,第898頁。
  11(2)陳尚勝《中朝交流三千年》,北京:中華書局出版社,1997年,第37頁。
  12(3)王元周《小中華意識的嬗變--近代中韓關系的思想史研究》,北京:民族出版社,2013年,第66頁。
  13(1)周達,字吉人,號菊人,松江府華亭縣人,《菊壺筆話》言:“濂溪之二十八世孫也。”嘉慶十五年(1801)中了舉人,此后為參加進士考試舉家來到北京,期間與許多來到北京的朝鮮使者有交往。(樸現圭《朝鮮正使李肇源與清松江周達的真正友誼與筆談錄:<菊壺筆話>》域外漢集研究輯刊第四輯,北京:中華書局,2008年,第179頁。)
  14(2)《菊壺筆話》由周達號菊人和李肇源號玉壺中各一字命名,是道光二十一年,清人周達與朝鮮使臣李肇源在北京地區交往時的筆談記錄,詳實展示當時兩人的交談內容。
  15(3)文中未注明所引周達之詩,皆引于《菊壺筆話》(國家圖書館藏)中。
  16(1)周達于通州車上寫詩四首,而通州一見話別深夜,李肇源在回鄉道中次其四絕,付送冬使之行,帶給周達。
  17(1)李肇源作《還家戲書》云:“奚囊二百廿余詩,馬勃牛溲并蓄之。笑向家人夸所得,燕山歸橐富如斯。”“馬浡牛溲”雖是卑賤之物,卻是又用之才。

  原文出處:王婧澤.朝鮮朝使臣李肇源燕行詩探微[J].古籍整理研究學刊,2020(01):74-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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