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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產黨宣言》對自由概念的哲學批判

時間:2020-07-20 來源:浙江社會科學 本文字數:12473字
作者:楊樂,包大為 單位:杭州電子科技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 浙江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

  摘    要: 作為革命綱領,《共產黨宣言》通過揭示歷史發展的“一般原理”,對各種凌駕于客觀現實的自由觀念展開批判。為了能夠徹底揭示自由觀念與歷史客觀性之間的矛盾,并且激發無產階級對共產主義的科學理解,馬克思和恩格斯對不同階級屬性的自由觀念展開了系統批判。一方面,以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和政治秩序的剝削本質對啟蒙以來關于自由的“永恒真理”進行祛魅;另一方面,對各種虛假或反動社會主義的自由觀念進行界定和辨識為無產階級的普遍聯合提供必要的理論共識。正是由于《共產黨宣言》是哲學批判的完成和運用,無產階級聯合的自由才獲得了歷史性的解釋,并且在直至今天的現實客觀性中不斷獲取新的合理性和實踐性。

  關鍵詞: 聯合; 自由; 歷史; 觀念;

  Abstract: As the practical guidance for revolution, the Communist Manifesto criticizes various ideas of freedom above reality by revealing the general principles of historical development. In order to thoroughly expose the contradiction between freedom idea and objective history, also to promote the scientific understanding about communism for the working class, Marx and Engels systematically criticize the ideas of freedom from different classes. On the one hand, the Manifesto restores the freedom idea of bourgeois by historical materialism, realizing the disenchantment of the freedom idea as the eternal truth supported by capitalist production and political order. On the other hand, the Manifesto identifies the freedom ideas serve various sorts of fake or reactionary socialism, providing the necessary reasonable consensus for a universal unity of working class. The Manifesto is the realization and application of Marxist philosophy, which explains the freedom of united working class historically, also still gains practicalness from contemporary objectivity.

  Keyword: unity; freedom; history; idea;

  《共產黨宣言》(下文簡稱《宣言》)極具實踐指向地總結和應用了馬克思恩格斯哲學批判的階段性成果,是“揚棄哲學”的哲學在實踐維度的完成。盡管《宣言》中不再充盈著主體、異化和對象化等哲學術語,但是卻在歷史唯物主義的哲學建構的基石之上,界定了共產主義實踐的外在合理性和內在原則。馬克思和恩格斯在1872年德文版序言中將這一界定表述為“一般原理(allgemeinen Grunds覿tze)”,是對大工業時代歷史經驗的概念化,并且謙虛地認為這些“一般原理”至少“直到現在(即1872年)還是完全正確的。”1一個多世紀后的今天,資本全球化成為了現代的政治經濟底色。在不斷自我更新的資本主義癥候和危機之下,人們仍然試圖透過歷史迷霧在《宣言》之中汲取自我解放的力量。在當下的革命語境中,共產主義及其政治的歷史阻礙一方面在于階級意識匱乏所致的普遍聯合之困難,另一方面則在于啟蒙以來圍繞“自由”觀念的價值構象的資本主義運用。《宣言》在哲學批判和政治經濟學批判的銜接之處,通過結合革命行動的原則和策略,對各種“自由”觀念進行歷史唯物主義的辨識和揚棄,并且在公共性充盈的歷史必然性中指出了一個必然的方向,即“聯合的自由”。

  一、還原:作為“永恒真理”的自由

  正如《宣言》開頭所說,“至今一切社會的歷史都是階級斗爭的歷史”1,哲學史在某種意義上則是“觀念和存在相矛盾、對抗的歷史”。馬克思主義哲學從一開始就試圖揚棄從古典直至啟蒙的觀念宰制的哲學,并且使觀念忠實于客觀存在,使語言從天國降落到塵世。但是,正如“史前史”階段無法想象脫離了私有制的社會形態,觀念論哲學傳統所孕育的哲學也很難想象寓于客觀實在的那種哲學。因而在某種意義上,馬克思提出的“消滅哲學”的哲學革命與《宣言》提出的消滅私有制的共產主義政治經濟建構一樣,都是“同至今的全部歷史發展進程相矛盾的”。1這也說明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各種觀念表征(包括哲學)的批判其實是共產主義總體革命實踐的一個部分,也是人類從隱性奴役走向真正自由解放的非生產性的、思想性的步驟。而《宣言》只是凝煉地表述了馬克思的哲學革命在共產主義革命中的具體運用,即對意識形態本身進行批判和還原。在這其中,針對資產階級自由觀念的批判尤其關鍵。作為資本主義社會政治合法性與歷史合理性的重要載體,只有完成了對資產階級自由觀念的批判才能解除資本主義意識形態的外在力量。作為揚棄觀念論的理論延續,《宣言》對資產階級自由觀念的批判實際上是歷史唯物主義的還原,通過客觀性呈現觀念的內在悖論。因而《宣言》并沒有借用自然法、天賦人權和宗教等幾千年政治倫理不可或缺的“佐證”,而是在階級社會的現實關系中直接指出了資產階級自由觀念的抽象性和真實意圖。
 

《共產黨宣言》對自由概念的哲學批判
 

  “在現今的資產階級生產關系的范圍內,所謂自由就是自由貿易,自由買賣”1,這一結論實際上已能見諸于馬克思早期的歷史唯物主義論述。但是由于不同文本的寫作語境,馬克思對資產階級自由觀念的批判通常都有特定的表述形式。在《評普魯士最近的書報檢查令》中,由于普魯士專制統治和容克貴族資本主義“低于歷史水平,低于任何批判”2,馬克思一方面著重于打破德國觀念論所支撐的自由假象,并著力呈現兩種自由的矛盾———“真實的自由,或觀念的自由”(an reeller Freiheit,oder an ideeller)3;另一方面則不得不擔負起德國未竟的啟蒙和近代化的政治任務,借用“理性”概念,呼吁根據萬物之自然本性而行事的“普遍自由”。4在《黑格爾法哲學批判》中,馬克思針對性地批判專制國家所占據的絕對理性及其自由秩序,通過澄清國家/市民社會的現實關系來分析“真實的和具體的自由(die konkrete Freiheit)”。這種自由雖然和黑格爾的自由觀念都體現了“私人(家庭和市民社會)利益體系和普遍(國家)利益體系的同一性(應有的二重化的同一性)”5,但是這種自由的實現“要求———而不是迎合”國家制度(政體)提供必要的外在條件。在《神圣家族》中,馬克思和恩格斯則直指現代人權觀念和“古代國家承認奴隸制具有同樣的意義”,并且將1844年之前的法哲學批判進一步表述為對現代剝削制度的批判,即現代自由、權利等觀念的“自然基礎”是資本主義生產關系所促成的奴隸制度,人們“為掙錢而干活的奴隸,自己的利己需要和別人的利己需要的奴隸。”2相比早期著作的哲學特質和理論建構的論述導向,《宣言》在人類歷史經驗———尤其是資本主義生產關系的現代圖景中揭示一切意識形態的客觀性。這種實踐指向的哲學批判不僅成為了1848之后政治經濟學的“導言”,即闡明了何為《資本論》的問題,更是為后來的革命者提供了批判的思想武器。

  《宣言》將資產階級自由觀念還原為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所決定的意識形態,而不是啟蒙式的用以建構歷史的理念。資產階級自由觀念作為“自由競爭以及與自由競爭相適應的社會制度和政治制度”1的意識表述,在近代不斷被啟蒙哲人理論化。在政治自由得到抽象實現的同時,自由的真正實現卻被局限于“現今的資產階級生產關系的范圍內”,即“自由貿易,自由買賣”。1在價值交換的行為中,資本主義社會的抽象政治主體不斷確認自由意志和契約的觀念。而決定著個體的真實政治屬性———階級的力量,則是被宣稱為“自由競爭”的資本所有權。在《共產主義原理》中,恩格斯詳細闡述了《宣言》中關于自由競爭和自由觀念的關系,即這種“自由競爭”意味著“從今以后,只是由于社會各成員的資本多寡不等,所以他們之間才不平等,資本成為決定性的力量”。而占據宰制性生產資料占有地位的資產階級則“上升為第一階級”,通過代議制在政治上“宣布自己是第一階級。”2在《資本論》第1卷,馬克思則通過論述“自由、平等、所有權和邊沁”這些資本主義抽象自由的關鍵詞,進一步揭示了《宣言》所批判的自由觀念的現實界限是“流通領域或商品交換領域”這個“天賦人權的真正樂園”。6

  正是在這種歷史唯物主義還原中,或是保守、或是激進的資本主義意識形態都不得不面對自我否定的階級對立的現實矛盾。為了瓦解關于自由的“元敘事”和永恒真理,馬克思和恩格斯在寫作《宣言》時無需拾起“一般原理”這一抽象工具,而僅僅是呈現資本主義社會的現實和歷史經驗就足夠了。誠然,啟蒙以降的自由觀念的歷史基質是幾千年來古典政治倫理的“元敘事”。雖然在現代性政治的運用中,資產階級自由觀念已經獲得了有別于前現代權利觀的新內容,但是卻幾乎保留了前現代意識結構中一切有利于促成永恒真理和元敘事的要素。那種前現代社會由神或具有神格的精神要素所決定的命運,以及在命運范圍之內的等級自由觀念,在現代社會則轉變為由市場所決定的物質占有和分工的秩序,以及在這種秩序中得到物質中介的自由觀念。在前現代元敘事中,只要神權和世俗王權在精神和物質領域的永恒性能夠得到生產力和暴力的支撐,自由觀念的絕對性就是人身依附關系的真理。而在啟蒙政治的元敘事中,只要資產階級國家機器能夠在抽象平等的權利體系中不斷更新民主操演的形式,只要資本主義生產方式能夠在抽象的平等競爭原則下對抗過剩的危機,就能賦予自由觀念以永恒的意識表象。《宣言》將自由觀念“元敘事”之“歷史繼承”的過程表述為資本的物質性對宗教性自由觀念的替換。啟蒙主義的思想運動不過是手工工場階段以來資本主義生產關系發展的意識表征。而作為啟蒙和資產階級革命的重要成果之一的“信仰自由和宗教自由”,不過表明“自由競爭在信仰的領域里占統治地位罷了”。1

  然而,不論是前現代還是資產階級的自由觀念,都只是在這種抽象自由體系中占據統治地位的階級自覺建構的倫理觀念。其之所以能夠在撇除危機和革命事件之外的大多數歷史階段獲得人民的支持(或忍受),歸根到底是因為生產力和交往水平決定了被剝削階級的反思力和革命自覺性。但是,當社會化大生產已經幾乎消滅了前現代生產方式,并且將曾經孤獨地散布于大地之上的人民匯聚于全球性分工鏈條和消費市場,這種曾經具有客觀性與合理性的絕對自由觀念的“元敘事”實際上也就走到了自我揚棄的必然環節。但是,19世紀以來的歷史證明,這個必然環節并沒有隨著社會化大生產和資本主義全球體系的逐步形成而發生。相反,為了能夠更為隱秘和永久地從全世界無產者身上剝削剩余價值,為了持存一個能夠促成這種剝削機制的政治力量,關于資產階級自由觀念和民主政體的“元敘事”成為了啟蒙所締造的新神話。在這個神話中,市場和選舉成為了自由的結構性的實現,以及歷史性的精神趨向于自由的運動;憲法成為了自由觀念“道成肉身”的崇拜對象以及善的完整形式。資產階級自由觀念將剝削形式的歷史轉變表述為“勞動獲得自由”這一經典的保守主義口號,掩蓋了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把人的尊嚴變成了交換價值,用一種沒有良心的貿易自由代替了無數特許的和自力掙得的自由”這個事實,并且完成了資本主義社會“用公開的、無恥的、直接的、露骨的剝削代替了由宗教幻想和政治幻想掩蓋著的剝削。”1但是,這個神話的基石和界限卻是資本主義私有制。在資本主義市場和法權秩序中,隨著歷史條件而不斷推陳出新的關于自由觀念的言說,都在私人對物質的排他性占有關系中戛然而止。因此,作為一份共產主義者,即革命的唯物主義者的行動綱領,《宣言》的一個重要批判對象就是以資產階級自由觀念為核心的各種永恒真理及其“元敘事”。盡管共產主義者“都特別強調所有制問題是運動的基本問題”1,但是為了徹底解決所有制這一基本問題,就不得不先為無產階級進行意識形態的祛魅。通過展示歷史發展的唯物主義脈絡,讓當時和未來的無產階級能夠理解,為什么自由、正義等“一切社會狀態所共有的永恒的真理(die ewigen Wahrheiten)”是不存在的,而共產主義的重要任務就是“廢除永恒真理……廢除宗教、道德,而不是加以革新。”1

  二、界定和辨識:虛假社會主義的自由

  如果說批判資本主義的自由觀念是馬克思和恩格斯從1843年以來一以貫之的理論主題,那么批判以社會主義為名的自由觀念則是《宣言》迫切需要作出的現實回應。在《宣言》寫作的時代,歐洲資本主義社會正滑向大危機和大動蕩,社會主義作為法國大革命所開啟的資本主義社會建構的另一個選項,不斷成為各種激進思潮和反抗立場的熱門標簽。但是,從1848年直至19世紀末,名目繁多的各種社會主義理論及其政治行動并沒有帶來真正的解放。甚至在經濟基礎最發達的英國,到了1888年《宣言》英文版序言發表時,工人階級只能被迫局限于爭取一些政治上的活動自由(political elbow-room),并不得不采取中產階級激進派的立場(extreme wing of the middle-class Radicals)。3一個多世紀的社會主義革命實踐也證實了,相比直接作為無產階級之矛盾對立面的資產階級及其意識形態,以社會主義或馬克思主義命名的各種非社會主義的觀念具有更為隱秘的危險性。由于共產主義必須消滅永恒真理和絕對真理的前提下,馬克思實現了真正的思想自由和民主論爭。當工人階級和共產黨人已經從啟蒙的政治元敘事中得到解放。真理占有我,而不是我占有真理,成為了馬克思主義哲學發展的基本前提。在這種情況下,社會主義理論內部論證的復雜程度遠超資本主義理論,無產階級在實際運用中需要甄別的理論工具在《宣言》的時代就已經極為繁多。一些并沒有擺脫觀念論傳統的理論家不自覺地將觀念的自由等同為共產主義的解放,而另一些原本就忠實于啟蒙“元敘事”及其生產方式的理論家則將資本主義自由觀念改頭換面塞進社會主義的范疇。故而作為一個革命綱領,馬克思和恩格斯不得不在《宣言》中批判諸種錯誤、虛假的社會主義。其中最具迷惑性和德國觀念論色彩的是德國的或“真正的”社會主義(Der deutsche oder“wahre”Sozialismus),最體現19世紀末階級意識匱乏并且發展至20世紀的則是保守的或資產階級的社會主義(Der konservative oder Bourgeoissozialismus)。

  如果說德國古典哲學是德國歷史在觀念上的繼續,那么德國的或“真正的”社會主義則是德國古典哲學在社會主義思潮中的繼續。《宣言》批判了三類同屬反動的社會主義(Der reaktion覿re Sozialismus)的理論,但是“真正的”社會主義卻影響最大,乃至在1848年的德國“流行的一切所謂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的著作,除了極少數的例外,都屬于這一類卑鄙齷齪的、令人委靡的文獻。”1相比而言,另外兩種反動的社會主義理論或是已經被無產階級擯棄,或是已經走入客觀的歷史局限。封建的社會主義(Der feudale Sozialismus)是舊貴族借用社會主義之名對資本主義社會的攻擊,一方面通過“把無產階級的乞食袋當做旗幟”來吸引人民,另一方面則試圖“給基督教禁欲主義涂上一層社會主義的色彩”。但是“每當人民跟著他們走的時候,都發現他們的臀部帶有舊的封建紋章,于是就哈哈大笑,一哄而散。”1小資產階級的社會主義(Kleinbürgerlicher Sozialismus)雖然在法國大革命前后產生了許多譽滿歐洲的理論家,例如西斯蒙第,并且“非常透徹地分析了現代生產關系中的矛盾”。但是,這種“社會主義”的不合時宜之處卻在于試圖“恢復舊的生產資料和交換手段……從而恢復舊的所有制關系和舊的社會”1,即行會制度和宗法經濟。

  作為在現實階級斗爭中產生最大“影響力”的反動的社會主義,德國的或“真正的”社會主義則展現出更多理論和歷史的“生命力”。這一方面體現在其理論家與德國古典哲學的緊密聯系。如赫斯(Moses Hess)、澤米希(Hermann Zemich)和克利蓋(Hay Kriege)等理論家,其所運用的基本概念和方法論體現了康德、費希特直至黑格爾的觀念論傳統,其用以“俯視”社會變化發展的理論特質也并沒有超出啟蒙以來———尤其是狂飆突進以來德國知識界構想抽象解放的常態。在政治解放尚且落后于歷史條件的德國,那種反對封建主和專制王朝的資產階級斗爭的“自由主義運動”不僅具有歷史合理性,更是德國社會主義者應該予以支持的同盟。因為在德國“只有從對中世紀的部分勝利解放出來,才能從中世紀得到解放。”2但是,“真正的”社會主義卻教條主義地與這種進步的自由主義運動對立起來,不僅誘導人民反對一切社會主義運動所必要的資本主義政治解放,并且將社會主義和工人階級提前引入了封建專制政府殘酷鎮壓的困境。在作為觀念的社會主義自由無法實現的情況下,這些“真正的”社會主義者又轉向了另一種更易在現實中找到“依據”的小市民的自由觀念。這種觀念使得曾經一度憑借觀念的力量而極端激進的“社會主義者”不僅走向了自我否定———“直接反對共產主義的‘野蠻破壞’的傾向”,更是在觀念勝利中宣布自己是“不偏不倚的超乎任何階級斗爭之上的”。1這種極端教條的社會主義,不僅罔顧了共產主義本身所應該具有的歷史客觀性,更通過主觀強調自身之權威性成為了阻礙歷史進步的意識形態障礙。“真正的”社會主義在《宣言》的語境中體現了德國小資產階級的自由理想和徒勞又懦弱的激進傾向,在十月革命為起點的二十世紀語境中則又獲得了新的形式。從觀念的云端跌落現實的德國的“真正的”社會主義者最后充當了“小市民的夸夸其談的代言人”,而列寧筆下的“左翼幼稚病”患者則同樣“空話連篇,夸夸其談”,憑借觀念、脫離客觀條件地“創造”自由和解放,最終體現的卻只是“沒有固定階級特性的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的特性。”7

  如果說“真正的”社會主義秉持的是與歷史客觀性相對立的唯心主義的、小資產階級的自由觀念,并且在階級斗爭中發揮的是“反動”的效用,那么保守主義的社會主義則直接站在了革命的對立面,展示著一種“虛偽的自由主義”。以蒲魯東作為理論代表的保守主義的社會主義并不像“真正的”社會主義,直接越過生產關系和政治解放的歷史客觀性,從而用觀念構造出一個既不具有現實性,也不具有合理性的自由王國。保守主義的社會主義與反動的社會主義對資本主義歷史的發展表現出截然不同的立場,前者將資本主義生產關系的發展視真正自由的實現,后者則充盈著舊貴族和小資產階級對資本主義生產關系和利益分配的憤懣;前者的自由觀念與資產階級自由的“元敘事”相統一,只是披上了社會主義的偽裝,后者的自由觀念是否定資本主義歷史從而退向古代田園詩歌自由幻想的歷史反動。不論是在19世紀中葉,還是在20世紀至今的歷史中,保守主義的社會主義從來都不缺少官方或非官方的理論家。他們將資本主義生產關系的剝削機制轉述為每一個獲得物質自由的保障,將資本主義國家機器轉述為秩序和安全的保障,“自由貿易”、“保護關稅”和“單身牢房”則被言說是“為了工人階級的利益。”1這種社會主義的自由觀念從未割斷與霍布斯以降的資本主義法權觀念的理論“臍帶”。保守主義的社會主義者完全符合馬克思在《論人猶太人問題》中的表述,將自由觀念實際應用為“私有財產這一人權”2,并且在以私有財產為基礎的市民社會及其政治秩序中,將安全確認為“市民社會的最高社會概念”2,為黑格爾所說的“需要和理智的國家”及其警察概念歡呼叫好。在資本主義機制陷入危機癥候的情況下,保守主義的社會主義者所思考的不是通過革命來揚棄資本主義制度,而是展現那種《評普魯士最近的書報檢查令》所描述的“虛偽的自由主義”(die Art des Scheinliberalismus):在被迫讓步時,為了保全制度(die Institution)而犧牲作為工具的人(die Personen,die Werkzeuge)。3

  《宣言》是馬克思和恩格斯探索歷史科學的一個重要文本。雖然革命通常給人充滿血性和決斷的激進表象,但是《宣言》所指導的革命是對歷史進步的科學探索。這種科學性首先就體現為物質生產關系的原理化和科學化。那些不了解馬克思的人在閱讀《宣言》時會感到非常驚訝,因為其中充滿了對“資產階級及其資本主義社會的強大動力的贊美性描述。”8然而,反動社會主義者卻忽視了在客觀性中來實現哲學,而保守主義的社會主義者則試圖為現存制度提供觀念上的保證。《宣言》同時強調了社會形態的歷史矛盾運動,社會主義作為資本主義揚棄的結果,必須以資本主義作為歷史前提。而反動社會主義者拒絕承認德國落后的歷史面貌將使得德國的“自由主義的華麗外衣掉下來”9,保守主義的社會主義者則拒絕資本主義及其自由觀念的真正揚棄。正如馬克思在1842年致盧格的信中所描述,這些在觀念獲得解放的“自由人”,習慣于“發表空論、唱高調、自我欣賞”,在“無拘無束的、長褲漢式的且又隨意的形式上看待自由”9,并發展出了嚴重干擾社會主義革命實踐的“社會主義”,是《宣言》批判自由觀念的重要對象。

  三、聯合的自由及其現代挑戰

  通過還原和界定,《宣言》完成了對資本主義和虛假“社會主義”的自由觀念的批判。但是,自由本身仍然作為一種描述性的政治概念,而非歷史“元敘事”或結構性的理念,在《宣言》的實踐綱領和歷史原理中發揮著作用。在《宣言》中,自由最終被馬克思和恩格斯運用于對共同體的歷史實踐的定義。這種實踐是對階級社會及其所有制的否定,并且將使得“每個人的自由發展是一切人的自由發展(freie Entwicklung)的條件。”1通過恩格斯的進一步解釋,我們不難發現,這種共同體或聯合的自由是對基于個體及其主體性的啟蒙自由概念的超越。自由不再是某種哲人政治的籌劃,也不是個體與個體對立的特殊性的狹隘發揮(如資產階級根據這種特殊性對共產主義者的公妻制和暴民的想象)。《宣言》所要實現的自由是對先前所有自由觀念的經濟基礎和政治條件的顛覆。在經濟上所實現的新社會制度,是對“自由競爭”和“平等剝削”的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否定,取而代之的是“生產部門由整個社會來經營”。即恩格斯在《共產主義原理》所指出的,通過“為了共同的利益、按照共同的計劃、在社會全體成員的參加下來經營”的新制度,競爭將被消滅,“而代之以聯合”。2《宣言》的這一設想的前提是完成了對資本主義自由觀念的歷史唯物主義還原,以及對資本主義社會化大生產所產生的具有普遍性的階級矛盾的確認。這個“聯合的自由”的實踐綱領最終在政治經濟批判中得到了詳細論證,通過對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結構性矛盾和危機的分析,馬克思最終將歷史的進一步發展設想為一個“自由人聯合體”,在這個聯合體當中人們“用公共的生產資料進行勞動”,并且自覺地把“個人勞動力當作一個社會勞動力來使用。”6

  那么,為什么聯合是自由真正實現的關鍵?首先,參與聯合的革命實踐將激發階級意識,并且讓無產階級真正理解《宣言》所揭示的“一般原理”,使得革命實踐更貼近于歷史唯物主義的科學性。恩格斯在《宣言》的序言中指出,馬克思之所以將革命原則的勝利“完全寄托于共同行動和共同討論必然會產生的工人階級的精神的發展”,是因為這種“共同的”或“聯合的”革命實踐的正反經驗(反資本主義的斗爭“失敗更甚于勝利”),將使得無產階級“一向所崇奉的那些萬應靈丹都不靈”———自覺摒棄資本主義和虛假社會主義的自由觀念,并使得無產階級的頭腦“更容易透徹地了解工人解放的真正的條件。”1因此,《宣言》中直言不諱“正是要消滅資產者的個性、獨立性和自由”1,是因為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和所有制所產生的自由觀念將強化人與人、人與社會對立的異化關系。消滅資本主義私有制及其自由觀念不僅將解決階級社會的各種社會矛盾和丑惡現象,更將實現物質生產的真正社會化和政治的真正民主。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馬克思和恩格斯已經詳細論述了資本主義國家及其法權秩序作為“虛假的共同體”和“冒充的共同體”的本質,在這些“共同體”當中“總是相對于各個人而獨立的……一個階級反對另一個階級的聯合”2,因此個人不僅無法駕馭強迫分工所導致的物的壓迫,也無法在政治中實現被壓迫者真正有效的民主、聯合與抗爭。這種分散、對立的個體生存狀態在危機情勢下,將使得被壓迫者如同1848年的法國小農那樣,幻想“一個名叫拿破侖的人將會把一切失去的福利送還他們”10,而資產階級乃至舊貴族則利用這種被壓迫者的絕望和迷信,冒充“拿破侖”而騙取被壓迫者的支持并導致歷史的反動。如果說法國1848年革命充分說明了“生活條件相同,但是彼此間并沒有發生多種多樣的關系”的階級不過是“一些同名數簡單相加形成的,就像一袋馬鈴薯是由袋中的一個個馬鈴薯匯集而成”的集合10,階級內的個體不僅互相敵視,而且篤信著資本主義自由觀念的元敘事乃至宗教救贖的命運觀。因此,《宣言》所期冀的無產階級的普遍聯合和自由的實現,只能出現在“控制了自己的生存條件和社會全體成員的生存條件的革命無產者的共同體”當中。2在這個共同體中,個人的自由發展和共同體的存續發展實現了統一,出于歷史和自然客觀的特殊性和偶然性不再是與個人對立的異己力量,以一部分人壓迫另一部分人為代價的生產力發展模式也得到揚棄。

  那么,在前現代尚未完全轉向現代的1848年的歐洲,無產階級為什么能夠成為這種“聯合的自由”的承擔者和實施者?早在《〈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導言》中,馬克思就已經認識到無產階級作為一個“被帶上徹底的鎖鏈的階級”2,不僅表明了市民社會的一切等級的解體,更在“一般無權”或“一無所有”的情境下要求特殊權利的瓦解和普遍的人權。而《宣言》則指出無產階級自身解放和自由的普遍性。一方面社會總體的解放是無產階級獲得聯合之自由的必然前提,無產階級的革命對象是資本主義生產關系本身,因而“如果不同時使整個社會永遠擺脫剝削、壓迫和階級斗爭”,就不再能使無產階級從資本主義剝削下解放出來。1因此,不論是壓迫的反向壓力,還是正向的階級利益;不論是社會化大生產所促成的大多數人的無產階級化,還是生產力發展為革命提供的必要工具和客觀條件,工人階級在這個革命中聯合具有歷史必然性,并且“失去的只是鎖鏈”。1

  如果說無產階級及其聯合已經成為現實的因素,那么其最終付諸革命實踐并且實現自由解放還需要什么條件?答案是明確的,即廢除“史前史”的所有制。長期以來,《宣言》所說的廢除所有制是存在爭議的。一些學者強調是揚棄而非廢除,因而將資本主義所有制的充分發展指認為社會主義的前提。還有一些學者則強調作為廢除對象的所有制是私人所有制,因而需要將公有制作為直接的解決方案。根據文本,馬克思和恩格斯在《宣言》中所說的所有制革命可以從三個層次來澄清。首先,《宣言》所要求的是廢除而非揚棄,即共產主義的特征不是“廢除一般的所有制”(die Abschaffung des Eigentumsüberhaupt),而是“廢除資產階級的所有制”(die Abschaffung des bürgerlichen Eigentums)3,在這里所說的是廢除(Abschaffung)并不是可以折衷為保守說辭的揚棄(Aufheben)。其次,《宣言》中所說的“我們要消滅私有制,你們就驚慌起來”1,說明廢除的對象既是資產階級的所有制(bürgerlichen Eigentums)也是私有制(Privateigentum),前者強調作為革命對象的所有制的現實特征———資產階級所有,后者則強調這種所有制的歷史屬性———私有制。

  因此,《宣言》將明確且堅決地廢除私有制的革命視為無產階級將哲學變成現實的必由之路。只有在無產階級聯合起來的廢除私有制的革命實踐中,作為“私有財產即人的自我異化的積極的揚棄”的共產主義才能夠成為現實,人才能夠實現“為了人而對人的本質的真正占有。”2也只有如此,小資產階級脫離客觀性的妥協和幻想才會告一段落,因為“構成個人的一切自由(pers?nlichen Freiheit)、活動和獨立的基礎的財產”1被公共的生產資料占有所取代了;統治階級試圖灌輸給人民的“自由、教育、法等等的觀念”,即“資產階級的生產關系和所有制關系的產物”1,也將隨著物質生活條件的變革而被取消。

  在過去170年,盡管人類對“自由人的聯合”和共產主義的探索不斷遭遇來自發展了的資本主義社會的挑戰,但是《宣言》的行動綱領和歷史原理始終震撼著每一個被壓迫的階級。誠然,馬克思和恩格斯通過《宣言》實現了對各種自由觀念的還原和批判,以及在廢除私有制的革命視閾下呼吁的無產階級聯合的自由,在現實中仍然需要面對各種意識形態的干擾,因為這些觀念的物質基礎并沒有在全球范圍內被普遍廢除。但是,卻為未來的無產階級和革命者指明了解放的實踐框架和歷史方向。今天,隨著資本全球化和信息技術的爆發,《宣言》在1848年所完成的自由觀念批判同時面臨著哲學的挑戰和實踐的希望。

  哲學的挑戰一方面在于標榜文化多元和民主政治的政治哲學正悄然形成一種新的“歷史元敘事”。即巴迪歐所說的哲學上的法利塞主義(pharisa觙sme),試圖將犬儒式的自由觀念成為新的永恒真理,通過對公共領域中“自由判斷”的從屬,使得公共領域只剩下對公眾的意見進行計票。11另一方面則在于羅爾斯為代表的哲學家繼承了現代性的反話語,即把康德哲學看作對現代性的無意識表達,試圖揭示啟蒙自身的狹隘性,但是卻“用啟蒙的手段來修正啟蒙”,把康德的批判者團結到了一起———包括席勒與施萊格爾,費希特與圖賓根神學院的學生(黑格爾、謝林和荷爾德林)。12但是,這種來自哲學的挑戰并不值得新時代的共產主義者懼怕,因為馬克思主義哲學和《宣言》本身就展示著對哲學和資本主義生產關系所背書的自由觀念的揚棄。《宣言》的哲學力量不在于概念本身是否能夠證實和籌劃自由,而在于是否能夠將已經揭示了的所有關乎自由、正義、主體和權利的客觀原理和歷史現實結合起來。

  就這一點而言,實踐的希望更是為未竟的《宣言》的自由觀念批判提供了空間。一方面,過去反動的社會主義的經濟基礎已經被社會化大生產在全球的普遍化而被取消,在《宣言》的時代讓共產主義者備受困擾的小農、小資產階級的自由觀念已經被歷史的發展所揚棄了。另一方面,在《宣言》中作為世界人民之間的“民族隔絕和對立日益消失”的條件,“貿易自由的實現和世界市場的建立”隨著全球化已經頗為成熟和深度發展。并且隨著生態危機、經濟危機和戰爭危機逐漸成為全球無產階級獲得聯合共識的重要契機,作為“無產階級獲得解放的首要條件”,“聯合的行動,至少是各文明國家的聯合的行動”1也正在成為現實政治的常態。曾經被自私性和狹隘性所局限,并且誤導世界各國無產階級互相仇恨的那種古典、保守的自由觀念,也正在被人類命運共同體的“聯合之解放”的共識所取代。雖然《宣言》的真正歷史完成仍然需要生產力為核心的歷史客觀條件的進一步發展,以及未來共產主義者進行不懈的偉大斗爭,但是無產階級在今天所擁有的聯合起來創造自由的客觀條件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今天,面對著生產力大爆發和全世界進步力量聯合的情勢,我們有理由借用恩格斯的那句話感嘆:“如果馬克思今天還能同我站在一起親眼看見這種情景,那該多好呵!”1

  注釋

  1(2)(3)(4)(10)(11)(14)(15)(16)(17)(19)(20)(21)(23)(25)(32)(35)(36)(42)(43)(45)(47)(48)(51)(52)馬克思、恩格斯:《共產黨宣言》,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第3、27、48、43、32、43、47、30、62、48、56、51、53、56、58、50、18、43、7、62~63、43、41、44、46、20頁。
  2(5)(9)(12)(22)(26)(27)(33)(37)(40)(41)(46)《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6、313、681、18、41、42、683、571、573、16、185頁。
  3(6)(18)(28)(44)6、18、28、44Karl Marx,Friedrich Engels,Werke,Band.1,Berlin:Dietz Verlag,1973,p25、8、4、44.
  4(7)《評普魯士最近的書報檢查令》中所描述的jene universelle Liberalit覿t,在已有中譯本被譯為“普遍的思想自由”,但是如果根據字面譯為“理性的普遍自由”則更易于理解。Karl Marx,Friedrich Engels,Werke,Band.1,S.4.
  5(8)馬克思:《黑格爾法哲學批判》,人民出版社1963年版,第17頁。
  6(13)(34)馬克思:《資本論》(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204、96頁。
  7(24)《列寧全集》(第34卷),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第270頁。
  8(29)伊林·費徹爾:《馬克思:思想傳記》,黃文前譯,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64頁。
  9(30)(31)《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0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5、3頁。
  10(38)(39)《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566、567頁。
  11(49)阿蘭·巴迪歐:《元政治學概述》,藍江譯,復旦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9頁。
  12(50)于爾根·哈貝馬斯:《現代性的哲學話語》,曹衛東譯,譯林出版社2011年版,第354頁。

  原文出處:楊樂,包大為.自由觀念的澄明——《共產黨宣言》的政治哲學意涵[J].浙江社會科學,2020(07):86-93+1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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