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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克思的勞動解放思想及其當代價值

時間:2020-07-20 來源:長白學刊 本文字數:11065字
作者:高廣旭,楊佳瑾 單位:東南大學人文學院

  摘    要: 阿倫特對馬克思勞動解放思想的解讀,雖然指認了勞動解放在馬克思政治思想中的重要地位,卻遮蔽了其獨特的政治哲學意蘊。馬克思批判繼承了古典政治經濟學和黑格爾的勞動概念,既在人的存在的理想性和現實性張力中賦予勞動新的哲學內涵,也在對資本與勞動辯證關系的剖析中,提出了從異化勞動到自由勞動的勞動解放思想。馬克思將勞動以及勞動者的解放引入到現代政治事務的反思和批判中,揭示了資產階級政治觀念與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合謀關系,不僅透視和還原了現代資產階級政治的現實生活基礎,而且開辟了在政治經濟學批判語境中重構政治哲學理論形態的思想道路。

  關鍵詞: 馬克思; 勞動解放; 政治哲學; 資本批判; 人類解放;

  Abstract: Arendt's interpretation of Marx's labor liberation thought points out the important position of labor liberation in Marx's ideology, but obscures its political philosophy implications. Marx's critical inheritance of the classical political economy and Hegel's concept of labor not only endows labor with new philosophical connotation in the tension of idealism and reality of human existence, but also puts forward the labor liberation thought from alienated labor to free labor in the analysis of the dialectical relationship between capital and labor. Marx introduces the concept of labor and the liberation of workers into the reflection and criticism of modern political affairs, and reveals the collusion relationship between bourgeois political concept and capitalist mode of production, which not only reflects and restores the life basis of modern bourgeois politics,but also creates a new approach to reconstruct the theoretical form of political philosophy in the context of critique of political economy.

  Keyword: Marx; Labor Liberation; Political Philosophy; Criticism of Capital; Human Liberation;

  勞動解放在馬克思哲學思想體系中具有重要的理論地位,正如阿倫特所言:“馬克思是19世紀唯一的使用哲學用語真摯地敘說了19世紀的重要事件———勞動的解放的思想家。”[1]12然而,耐人尋味的是,阿倫特雖然指認了馬克思勞動解放的政治思想史意義,卻拒絕對其做政治哲學解讀。進而,基于政治哲學視角理解勞動解放是否可能以及何以可能?成為深化馬克思勞動解放思想當代闡釋必須加以認真對待的重要問題。為此,本文以反思和批判阿倫特對馬克思勞動概念的解讀為切入點,提出深入闡釋馬克思的勞動解放思想及其當代價值,需要在西方政治哲學語境中澄清馬克思勞動概念的思想內涵和理論特質,闡明馬克思勞動解放思想所內蘊的資本批判與政治批判相統一的政治哲學意蘊。馬克思將勞動以及勞動者的解放引入到現代性政治本質的反思和批判中,不僅透視和還原了現代資產階級政治的現實生活基礎,而且開創了在政治經濟學批判語境中重構政治哲學理論形態的嶄新路徑。深入闡釋馬克思勞動解放思想的政治哲學意蘊,成為推進馬克思政治哲學當代研究的重要課題。

  一、阿倫特對馬克思勞動概念的祛政治化解讀

  人類的自由與解放是馬克思哲學的理論主題,這一主題是以勞動者從雇傭勞動中解放出來重獲自由為基本內涵,人類解放的哲學主題蘊涵著勞動解放。然而,在當代西方政治哲學視閾中,以勞動解放為旨歸的馬克思哲學卻遭到了破壞性解讀,這種解讀將勞動解放與政治自由對立起來,從而對馬克思哲學做一種祛政治化甚至非政治化定位,試圖從根基處瓦解馬克思政治哲學的合法性。阿倫特是提出這一解讀模式的標志性哲學家。“阿倫特的馬克思研究核心是對勞動及其在現代社會之作用的批判。”[2]29在《人的境況》一書中,阿倫特將人的積極活動分為勞動、制作和行動三個方面,其中勞動不是人類所特有的,而只具有一種維持生存的生物功能。人作為自然存在物必須通過勞動來滿足自己的生理需求,勞動被人的生命所驅使的,是“與人體的生命過程對應的活動……勞動的人之條件是生命本身”[3]1。在阿倫特看來,勞動是奴性的、卑賤的,這種奴性的和卑賤的勞動不需要他人存在的保證,因為它是在家庭這個私人領域內完成的。即使在現代政治哲學語境中,勞動越來越背離其私人性而逐漸獲得一種社會公共屬性,但由于勞動創造的私人財產仍然是排他性的,因為財產起源于從“公有中圈出來東西”。因此,只要公共領域被勞動所占有,便不存在真正的公共領域。因為勞動將人局限于自身的自然需要,封閉在私人領域內,所以僅僅從事勞動的人便不能稱為真正的人,“人與所有其他類型的動物生命共有的東西,都不被看成是屬于人的”[3]63。
 

馬克思的勞動解放思想及其當代價值
 

  阿倫特對勞動的上述理解實質是將勞動視為一種維持生命必然性的強制性活動,并進而強調這種強制性活動與政治自由無關。因為政治自由存在于公共領域的行動而非勞動之中,只有通過行動才能實現政治自由。所以阿倫特認為,馬克思的勞動概念忽略和違背了政治自由:一方面,由于馬克思沒有對勞動、制作和行動進行區分,其勞動解放思想沒有真正觸及政治自由問題。雖然“勞動創造人本身”這一命題集中體現了馬克思對勞動的贊頌,勞動被提升到社會解放的核心地位,但是社會解放與政治解放及其政治自由理念存在本質差別。勞動地位的提升是近代以來資本主義社會發展的結果,馬克思對勞動的贊頌表現出的是一種對現代生產方式的認同。而政治自由的實現必須將人從私人生存的必然性層面解放出來,因此,對勞動的贊頌使馬克思忽略了政治公共性層面的政治自由問題。另一方面,勞動建立在人的生命需要的同一性基礎上,這種同一性抹煞了人與人之間的差異性。與之不同,政治自由在行動中突破人的存在的同一性,生成自由的豐富性和復雜性。在勞動中“每個人都感到他不再是一個人,而是跟所有其他人相連的一份子”[3]167。馬克思將人看作是勞動的動物,這種降格使人變成一種被生活必需品所決定的孤立個體。人類活動的最高層次是行動,行動和勞動的不同之處在于行動具有復數性和不可預見性,它相應于復數性的人的境況,而不是單個的人,而勞動屬于個體的私人領域,在私人領域中,暴力和強制是正當的。因此,阿倫特認為馬克思對勞動的贊頌違背了政治自由原則。

  阿倫特對勞動和政治自由的關系的消極處理究其思想根源而言,是從古希臘城邦政治的語境出發,強調政治生活與物質生活的差別。“在希臘政治意識的根底處,我們發現這兩種生活的區分得到了無與倫比的清晰闡述。所有只服務于謀生或維持生命過程的活動,都不被允許進入政治領域。”[3]22毋庸置疑,在古希臘城邦中,政治生活是一種以政治言談和行動為核心的共同體生活方式。但是,古希臘城邦政治生活并非與勞動和謀生問題毫無相干,城邦中的公民只有在通過勞動滿足自己的物質生活需要之后,才有閑暇去參加政治生活,正如美國政治學家薩拜因所言:“一如現代社會中的大多數人一樣,古希臘人也只有在從事個人職業以外的閑暇時間里才能進行政治活動。”[4]41可見,古希臘城邦政治并沒有也不可能排除勞動和生計問題,政治自由并非與勞動格格不入。而到了現代社會中,人的境況總是與勞動相關的社會性的。基于此,阿倫特認為,現代社會的勞動解放本質上是現代性的社會勞動對政治行動的勝利,它使人從公共領域退出而進入到由勞動所構筑的社會領域,這種勞動解放帶來的不是人的自由而是人的異化。結果,勞動解放使勞動取代了包括政治活動在內的其它活動的意義,“勞動的解放沒有導致勞動與積極生活內其他活動的平等,卻導致了它幾乎無可置疑的統治。從‘謀生’的角度看,任何與勞動無關的活動都變成了一項‘愛好’”[3]92。因此,勞動解放使勞動成為最重要的活動,勞動的統攝性使得包括政治活動在內的其他一切活動失去了重要性。

  同時,自近代以來尤其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確立以來,社會分工使得勞動者的私人勞動轉變為社會勞動,人作為“理性動物”被人作為“勞動動物”所取代。私人勞動的解放使社會變成了一個勞動者的社會,個體被封閉在物質生命領域中成為孤獨的個體,從而喪失了人的復數性。“現代勞動解放的危險是,它不僅不能把所有人都帶入一個自由的時代,而且相反,它第一次迫使全體人類都處于必然性之軛下。”[3]93因此,勞動解放使人受制于必然性的統治之下,同時受到一種“社會性”的奴役。人只有在行動中才能實現自由,行動是人的本質和人的復數形式,只有在公共領域內為自由而行動才能真正確證人的政治存在。正是在這個意義上,阿倫特提出:“當馬克思宣布哲學及其真理不是處在人群事務及他們的共同世界之外,而是恰恰就處在人群事務及共同世界當中,并且只有在共同生活的領域中‘實現’[他將該領域稱為‘社會’,基于‘社會化的人’的出現而存在]的時候,政治思想傳統就到達了它的終點。”[5]13

  阿倫特對現代社會公共性問題的反思雖然具有重要意義,但是她由此強調勞動的人注定與政治自由無關,是對馬克思勞動概念的“根本性誤解”。“當她用自己為勞動所下的定義來將馬克思僵固地劃定在排拒行動、背離自由、疏遠政治本質的傳統中時,她完全遮蔽了這樣一個問題,即馬克思恰恰是在自由的基點上,來對勞動予以高度贊頌的。”[6]正是由于這一“誤解”,阿倫特對馬克思勞動概念的解讀不僅沒有澄清其真實意義,反而遮蔽了馬克思勞動解放思想的政治哲學意蘊。阿倫特將馬克思的勞動概念與政治自由對立起來,實質是將馬克思的勞動概念與整個西方政治哲學傳統對立起來。真實回應阿倫特對馬克思勞動概念的祛政治化解讀,必須將視野拉伸到整個西方政治思想傳統,在西方政治思想史語境中澄清馬克思的勞動概念與西方政治哲學的真實關系。只有在西方政治哲學傳統中還原馬克思勞動概念的政治哲學意義,才能有效回應阿倫特對馬克思勞動解放思想發起的挑戰。

  二、西方政治哲學傳統中的馬克思勞動概念

  眾所周知,在古希臘城邦的政治生活中,具有從事政治活動資格的主要是城邦公民或自由民,純粹從事物質生活生產的奴隸、戰俘被排除在政治生活之外。這種政治生活結構不僅是古希臘奴隸制背景下人的等級存在方式的政治表現,而且蘊含著古希臘人對于政治生活本質的哲學理解。這就是,政治生活是人超越物質生活羈絆的自由生活形式,而物質生產活動由于是滿足肉體需要的活動,被排除在政治生活以及政治哲學的視野之外。當亞里士多德將人定義為一種政治動物,強調人只有在從事政治活動時才是作為人而存在時,他實際上并沒有將政治哲學與物質生產以及人的勞動活動聯系起來加以考察。當然,亞里士多德也描述了城邦公民經濟生活對于政治生活的重要意義,但他關于勞動產品及其交換等經濟活動的探討實質上是以政治活動為主導的。換言之,城邦政治生活高于經濟生活的價值定位決定了,勞動不可能真正進入到古典政治哲學的理論視野中。

  隨著宗教改革和文藝復興運動的興起,人性尤其是人的理性反思能力得到釋放,理性反思能力使得人類個體的主體性得以確立。經由路德的宗教改革,人類個體獲得直接面對上帝的權利,現實感性世界成為了有價值的東西,從而作為個體活動的勞動也逐漸被看作是神圣的天職。同時,文藝復興運動批判宗教的禁欲主義對人的物質欲望的壓制,肯定了人的物質需求和對財富的追求,勞動進而由于其創造了巨大的財富而獲得了推崇。正如霍克海默與阿多諾所言:“勞動宣告了現代資產階級秩序的來臨,從來就沒有宗教信仰的馬基雅維利亦隨聲附和,他們對《舊約全書》曾經認為是十惡不赦的勞動褒揚有加。”[7]263

  對勞動的“褒揚”首先體現在作為市民科學的古典政治經濟學中。亞當·斯密將勞動和財富聯系起來,“一國國民每年的勞動,本來就是供給他們每年消費的一切生活必需品和便利品的源泉”[8]1。提出只有勞動一般才是社會財富的來源,“勞動是第一價格,是原始的購買貨幣。世間一切財富,原來都是用勞動購買而不是用金銀購買的”[8]27。可見,在以斯密為代表的古典政治經濟學視閾中,勞動被提升到人類性的高度,成為創造價值的動力和衡量一切價值的標準。然而,斯密贊揚勞動僅僅是由于勞動具有增加社會財富的效用,財富是勞動的目的,勞動本身被看作是“對安逸、幸福和自由的犧牲”[9]。

  與斯密在經驗層面對勞動人類性的發現不同,黑格爾基于對古典政治經濟學勞動概念的哲學改造,把勞動概念從經驗層面上升到哲學層面,將勞動與人的主體性的自我生成聯系起來,賦予了勞動新的人類性內涵。在黑格爾看來,勞動是一種“陶冶事物”和“對物予以加工改造”的“塑形”活動,“勞動陶冶事物,對于對象的否定關系成為對象的形式并且成為一種持久性的東西,這正因為對象對于那些勞動者來說是有獨立性的”[10]147。黑格爾的這種勞動已經超越了經濟學的界限,成為一種哲學意義上的精神勞動。勞動是人固有的活動,在勞動中人開始意識到自己是獨立的具有自我意識的主體。《精神現象學》所強調的“主奴關系”經由奴隸的勞動活動發生反轉表明,奴隸通過勞動確立自己的主體地位并在勞動中確立了自我意識,勞動成果就是人自我意識的對象化和自由的具體確證。在此意義上,黑格爾的勞動概念是一種超越生命必需活動的精神活動,正如洛維特所言,在黑格爾那里,勞動“既不是特殊意義上的體力勞動也不是特殊意義上的腦力勞動,而是在絕對本體論的意義上充滿精神的”[11]357。

  馬克思勞動概念只有在與斯密和黑格爾的勞動概念的對照中才能獲得真實的闡釋。一方面,馬克思繼承了斯密在經驗語境中把握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中的勞動這一問題域,繼承了黑格爾對勞動的哲學提升,將勞動與人的自我生成和本質規定聯系在一起。另一方面,馬克思的勞動概念也是對斯密和黑格爾勞動概念的批判和超越,因為二者所忽略的是,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中,勞動總是以勞動力這一商品形式存在的,勞動力的買賣實質是活生生的人類生命的買賣,這正是勞動的消極表現形式對勞動作為人的自由與個性確證活動的束縛。從斯密的“勞動價值論”和黑格爾的“勞動塑形論”轉向“勞動解放論”,構成理解馬克思勞動概念理論特質的關鍵。“勞動解放論”所理解的勞動概念具有現實性與超越性的雙重理論性質。一方面,勞動是現實生活中人的對象性活動,是人的異化的現實形式。另一方面,勞動是人作為類存在的自我生成過程,是超越人的異化的本質形式。在這個意義上,馬克思對勞動的理解與阿倫特對勞動的理解存在根本差別。對于馬克思而言,勞動不僅僅是滿足人類生存的手段,更是體現人本質力量的生命活動。馬克思將人當作勞動的動物,他認為勞動是人與動物的本質區別,“正是在改造對象世界的過程中人才真正地證明自己是類存在物……勞動的對象是人的類生活的對象化”[12]58。可見,馬克思的勞動概念是理想性和現實性維度的統一,如果失去現實性維度,勞動概念就會退化為一種人道主義的空想,而如果失去了理想性維度,勞動概念就只能成為一種無批判的實證主義。

  因此,馬克思的勞動概念既不是一個直接性的經濟學范疇,也不是一個反思性的哲學范疇,而是一個表征人自由存在方式的政治哲學范疇。只有在政治哲學的意義上,我們才能理解馬克思何以提出了從異化勞動到自由勞動的勞動解放之路。在馬克思看來,自由勞動不是當下人們所從事的勞動,而是在共產主義社會中每個人都可以自由選擇的勞動。那個時候,每個人“有可能隨自己的興趣今天干這事,明天干那事,上午打獵,下午捕魚,傍晚從事畜牧,晚飯后從事批判,這樣就不會使我老是一個獵人、漁夫、牧人或批判者”[13]85。在自由勞動中,人不再是被束縛在生產鏈條上的一環,而是真正進行主體性勞動,勞動成為人的本質。在真正的聯合體當中,不再存在“不勞而獲”和“勞而不獲”的勞動悖論,勞動不再是獲取以出賣勞動力來獲取物質資料的手段和生命自我保存的被動性活動,而是自主和自為的創造性活動。在這個意義上,共產主義社會所消滅的不是阿倫特所說的與人的生存必要性相關的勞動,而是廢除資本主義條件下雇傭勞動這一勞動的異化形式。馬克思指出:“事實上,自由王國只是在必要性和外在目的規定要做的勞動終止的地方才開始;因而按照事物的本性來說,它存在于真正物質生產領域的彼岸。”[14]928人類為了生存而進行的勞動是必須的,在自由王國中,物質生產勞動雖然仍然是必要的,但它不再是由外界強制力所壓迫。“克服這種障礙本身,就是自由的實現,而且進一步說,外在目的失掉了單純外在自然必然性的外觀,被看作個人自己提出的目的,因而被看作自我實現,主體的對象化,也就是實在的自由,———而這種自由見之于活動恰恰就是勞動。”[15]615勞動于是真正成為自由自覺的活動。

  基于以上分析,我們看到,馬克思基于對西方政治哲學傳統中勞動概念的批判性繼承,為勞動注入了新的思想內涵和理論特質。當阿倫特僅僅從維持生命必然性視角來解讀馬克思的勞動概念時,便遮蔽了馬克思概念的現實性與超越性、實證性與理想性并存的豐富內涵。阿倫特將勞動的人類性意義僅僅局限在維持人類生命需要的手段,而其作為近代以來人類社會價值與主體性自我生成的政治哲學向度被忽略了。與之不同,對于馬克思而言,勞動既是一個揭示社會物質生產規律的描述性概念,更是一個批判資本主義生產關系的反思性概念,因此,馬克思勞動概念所內蘊的不僅僅是人的生存必然性的實現條件問題,更是人的自由和解放何以可能的政治哲學問題。

  三、馬克思勞動解放思想對現代性政治的批判

  馬克思將勞動以及勞動者的解放引入到政治事務和政治觀念的反思中,具有重要的政治哲學史意義。自馬基雅維利對古典政治哲學的理想政制提出質疑,為現代政治科學確立起新的理論地基以來,政治事務和政治觀念便與人的現實利益緊密聯系在一起。如果說這種聯系起初還只是一種素樸的自然欲望而與勞動無關,那么當政治哲學家們把權利尤其是財產權與政治合法性關聯起來時,勞動進入現代政治哲學的視野便成為一種新的思想共識。

  英國政治哲學家洛克率先論證了勞動—財產權—自由三者一致的結構,并由此確證了現代性政治的基本原則,即每個人都有通過勞動享有自由人格的平等權利。洛克認為,人對他自己的身體則具有天然的所有權,在勞動中,人們將共有之物轉變為私人占有,每個人都應當獲得他的勞動所得,“他的身體所從事的勞動和他的雙手所進行的工作,是正當地屬于他的”[16]19。勞動是人的自由活動,對勞動產品的占有就是自由的現實化和人的自由的確證。因此,對勞動的尊重不僅僅表明了人對物質的排他性占有,更是一種對人自身生命自由的確證。通過建立起勞動和財產權的關系,洛克為勞動賦予更加重要的意義。洛克雖然揭示了財產權與勞動和自由的關系,但囿于對勞動的非歷史性理解,無法看到在私有制條件下財產權與勞動和自由的內在沖突,財產權不僅不是自由的實現,反倒是自由實現的障礙。正是在這個意義上,盧梭開啟了財產權批判的道德政治路向。盧梭認為,雖然每個人都具有通過勞動平等占有土地的權利,但是隨著富人對窮人的掠奪,人類社會中的平等事實上成為了一種假象,“多數人總是為少數人做犧牲,公眾的利益總是為個人的利益做犧牲,正義和從屬關系這些好聽的字眼,往往成了實施暴力的工具和從事不法行為的武器”[17]328。因此,盧梭將財產權看作是社會不平等的根源,財產權破壞了人與生俱來的自由和平等,私有財產必然導致貧困。在深度剖析近代政治哲學的財產權與自由內在關系的基礎上,黑格爾進一步提出,由勞動確立的財產權既是自由的確證又必然走向自由的反面。人通過勞動確立的財產權是人格的定在和自由的實現,但是財產權具有內在的限度,當生命遇到危險時,“生命,作為各種目的的總和,具有與抽象法相對抗的權利”[18]130。由財產權確證的自由有其限度,在生命受到危險時,財產權就變成對生命的威脅,“他的生命既被剝奪,他的全部自由也就被否定了”[18]130。結果,財產權不僅不是自由的確證,反倒成為對自由的否定。

  如果說黑格爾意識到在生命受到威脅這種極端特殊的情況下財產權的內在限度,那么馬克思則立足于對現實物質生活關系的社會歷史考察,揭示了財產權在資本主義生產條件下導致勞動者與資本家之間不自由與不平等的現實根源。在馬克思看來,人之所以是自由的存在物,就在于人的勞動活動是自由。人在自身的對象性活動即勞動中確證人作為自由自覺的“類存在”,這不僅是青年馬克思異化勞動思想的重要內容,而且構成馬克思勞動解放思想始終秉持的哲學理念。通過勞動和財產權確立起的自由和平等,在資本主義生產關系中必然走向自身的反面。而因為這種自由和平等植根于資本主義生產關系,本質上是資本邏輯維持自身發展的意識形態。馬克思指出,交換領域中的自由和平等是近代政治哲學的根基,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得以維持的基本條件是資本家必須在市場上找到自由的工人進行交換,但自由一方面意味著工人是自由出賣自己勞動力的自由人,另一方面也意味著他自由得一無所有,除了勞動力以外沒有其他商品可以出賣。因此,當從交換領域進入生產領域,近代政治哲學所主張的自由平等和社會現實之間的悖論就會顯示出來。在資本邏輯的統治下,工人僅僅是資本擴張的一個鏈條,交換領域中的自由僅僅是基于資本擴張的需要,每個人的勞動都是資本增值的一個環節。由此,自由的勞動在資本主義生產關系中走向了自身的反面。

  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不斷擴大的關鍵在于:“資本關系以勞動者和勞動實現條件的所有權之間的分離為前提。資本主義生產一旦站穩腳跟,它就不僅保持這種分離,而且以不斷擴大的規模再生產這種分離。”[19]821,822在資本主義社會中,資本家和工人之間相互承認對方的自由其根源在于雙方對個人利益的追求。交換關系事實上僅僅是一種表象。“勞動力的不斷買賣是形式。其內容則是,資本家用他總是不付等價物而占有的他人的已經對象化的勞動的一部分,來不斷換取更大量的他人的活勞動。”[19]673一開始,每個人都可以通過自己的勞動來確立所有權并通過交換勞動來獲得財產。但是,隨著歷史的演進,在生產領域中這種勞動者和生產資料的直接統一逐漸走向自己的對立面,“由于必然的辯證法而表現為勞動和所有權的絕對分離,表現為不通過交換不付給等價物而占有他人的勞動”[15]510。勞動者已經不能通過勞動直接占有財產,勞動和財產的分離產生出資本對他人勞動的無償占有,“所有權對于資本家來說,表現為占有他人無酬勞動或它的產品的權利,而對于工人來說,則表現為不能占有自己的產品。所有權和勞動的分離,成了似乎是一個以它們的同一性為出發點的規律的必然結果”[19]674。

  在生產過程中,資本不僅具有對勞動的支配權,并且發展出一種資本主義社會獨有的權利-義務關系。在資本發展的過程中,勞動的客觀條件逐漸獲得越來越大的獨立性,成為一種與勞動相對立的存在。因此,在資本主義社會中,財產權必然導致勞動者和生產資料的分離。馬克思通過剖析資本主義社會中資本支配活勞動的真相,揭示了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中勞動者和生產資料的分離,勞動作為維持生存的手段與勞動作為確立人自由本性活動的對立。勞動者和生產資料的分離是資本得以產生和發展的前提。馬克思指出:“在雇傭勞動制度的基礎上要求平等的或甚至是公平的報酬,就猶如在奴隸制的基礎上要求自由一樣。你們認為公道和公平的東西,與問題毫無關系。問題就在于:一定的生產制度所必需的和不可避免的東西是什么?”[20]76資本主義社會中勞動異化的根本原因在于生產資料和勞動者相分離的生產制度:“生產的物質條件以資本和地產的形式掌握在非勞動者手中,而人民大眾所有的只是生產的人身條件,即勞動力。”[21]306這一“生產制度”必然導致勞動和資本之間的不平等,個體勞動的不自由。因此,只有通過將勞動從這種“生產制度”中解放出來才能實現真正的自由和平等。進而,馬克思批判了市民社會中自由的虛假性,在人類社會的層面上尋求真正的自由。自由不再是交換領域中形式上的自由,而是將人從勞動異化中解放出來,人們進行勞動不再是基于生存的需要,而是出于自由的選擇。在這種自由的勞動中,勞動真正成為人的本質,成為人自我的實現,人在勞動中獲得實在的自由。

  在政治經濟學批判語境中,馬克思深入剖析了資本邏輯與現代性政治的耦合關系。這就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將工人和資本家的關系描述為一種自由契約關系,使剝削合理化,資本主義的交換價值構建了現代性政治中自由和平等的觀念。但是,資本邏輯的內在矛盾必將使其走向反面即不自由和不平等。“資本不雇傭工人,工人就會滅亡。如果資本不剝削勞動力,資本就會滅亡,而要剝削勞動力,資本就得購買勞動力。”[13]348資本的本質是不斷擴張,而資本的增加必然導致資本對勞動的剝削,必然導致勞動成為一種不自由的異化勞動。資本主義的發展就是“積累起來的勞動對活勞動的權力的增加,就是資產階級對工人階級的統治力量的增加”[13]348。而這種資本的生產和再生產必須在現代性政治的所有權結構中才能維持。因此,作為資本主義生產關系中的勞動本質上是一種雇傭勞動和強制勞動,它不僅無法體現人的自由和個性,更是成為一種資本增值自身的工具,以雇傭勞動作為個體自由確證的現代性政治必然走向覆滅。共產主義運動所要消除的正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和所有制關系中的雇傭勞動和強制勞動,實現以勞動解放為前提的人的解放。在這個意義上,勞動解放是一種從異化勞動到自由勞動的過程,這一過程不僅是將勞動從雇傭勞動中解放出來,而且是對與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相耦合的現代性政治觀念的根本批判與超越。

  綜上,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剖析,不僅揭示了資本生產過程中的勞動異化,而且闡明了資本邏輯所支撐的現代性政治觀念的偽善本質。這一偽善本質在其直接形式上表現為,資產階級的自由平等觀念與資本生產過程之間的外在確證與內在沖突的并存,在其根本形式上則表現為現代性政治的現實生活基礎即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內在限度。在這個意義上,馬克思強調以變革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推動資產階級政治觀念變革,在勞動的解放中實現人的解放的政治哲學意蘊在于,將勞動以及勞動者的解放引入到現代性政治的反思和批判中,不僅瓦解了現代資產階級政治植根之上的現實生活基礎,更開辟了在政治經濟學批判語境中重構政治哲學理論內涵和理論形態的嶄新思想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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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文出處:高廣旭,楊佳瑾.論馬克思勞動解放思想的政治哲學意蘊[J].長白學刊,2020(04):31-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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